Miles

「爱钱」和「书呆子」

  • 读书
  • 社会
  • 文化

美剧里的华人,很多人都见过几种样子:店里低头算账的老板,或者精明的生意人;再就是戴眼镜的数学尖子,除了考试好像不太关心别的。看得多了,心里就留下一个印象:华人爱钱,也爱读书。这个印象到底有没有,在谁眼里有,有几分真?先看数据。

表 1 印象与现象

表 1 印象与现象

来源:STAATUS Index 2025年5月;Pew 2023年11月;英国政府族群数据;ISEAS 2017;Ipsos 2013;央行城镇储户问卷 2025年7月;北大教育财政所 2025;韩国国家数据处 2026年3月;育娲人口 2024年2月。

这些数字说明几点。印象确实有,但各地看到的不是同一张脸:美国、英国看到的多是“会读书”,印尼看到的多是“有钱”。现象也有几分实,IMF 说中国家庭储蓄率远高于 OECD 和多数新兴经济体(IMF 2025年12月)。可又不是华人独有:韩国补习更普遍;用东西衡量成功,印度、土耳其也高,Ipsos 自己也说新兴经济体的网民样本偏城市、偏富裕。外媒常说中国“不惜代价求增长”,说的多是国家发展模式,2014 年中国政府自己也表示要放弃这种模式(SCMP 2014年4月)。

国内自己也这么说。“内卷”入选 2020 年十大流行语,指人人超额完成、结果却不变的竞争(中新网 2020年12月)。2026 年一份平台网络调查里(样本 1055 人,不是全国抽样),新年愿望排第一的是健康平安,22.5%,赚钱发财第二,18.3%(发现报告 2026)。

这就有个怪处:一个俗,一个雅,爱钱和清高读书看上去相反,怎么落在同一群人身上?下文依据的时段是先秦到明清、1850 年代以后的海外华人史、1905 年至 2026 年的中国;地区以大陆、美国和东南亚华人为主;资料是原典、史学和社会科学研究、官方统计和媒体报道。

一、外人看到哪张脸,要看华人在当地做什么;那么原型从哪来?

先看美国。1882 年《排华法案》把华工挡在门外(美国国家档案馆)。已经在美国的华人被排挤出制造业和建筑业,只好去开洗衣店,因为这行本钱小,不用会英语,白人也不做(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)。1965 年移民法取消国籍配额,设了专业人才优先类(UCLA 亚美研究中心)。1972–1977 年,亚裔移民中专业人员占 44%,不过同期华人移民更多是靠家庭团聚进来的(Lobo & Salvo 1998)。1966 年起,美国媒体把日裔、华裔写成“成功的少数族裔”(Pew 2023年11月)。移民制度挑人,“会读书”这张脸有一半是这样来的。

再看东南亚。十九世纪,殖民政府把鸦片、酒、赌等税包给华商去收,新加坡的这类包税常占全部收入的四到六成(Trocki 2008)。华人夹在殖民者和本地人中间,生意显眼,“有钱”这张脸画在了这里。

可见两张脸跟着职业走。不过画得夸张不等于凭空捏造,华人为什么偏偏走读书和经商这两条路,原型要到中国史里找。

二、原典没教人爱钱,也没教人死读书;是误读把修身的话改成了讲回报的话

孔子不讳言富贵:“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处也。”又说:“富而可求也,虽执鞭之士,吾亦为之;如不可求,从吾所好。”(论语·里仁、述而)取财要守道,也要分先后。庄子宁可“曳尾于涂中”,也不去做官(庄子·秋水)。

链条是后来拴上去的,误读出了力。“书中自有黄金屋”常被说成宋真宗所作,其实是宋末元初有人借他的名义写的(维基百科“劝学诗”,引廖寅 2018)。明人谢肇淛批评:“今人之教子读书,不过取科第耳,其于立身行己,不问也。”(见大木康考证)“学而优则仕”是子夏的话,全句是“仕而优则学,学而优则仕”(论语·子张),“优”是有余力,后来被念成“学得好就该当官”。“士农工商”出自《管子》,原话是“国之石民也”(管子·小匡),四种人都是柱石,不是贵贱榜。孔子说“古之学者为己,今之学者为人”(论语·宪问),这句少有人提,黄金屋却人人会背。

三、读书做官成为主路,是宋以后的事;要害在上升只有一个裁判

有人问:中国是不是历来精英治国、看重学习,所以才有官本位?要分开说。科举隋代开设,唐代沿用,但唐代多数官员并不出自科举,入仕主要靠举荐和门第;到宋代,科举才成了选官的中心(Elman 1991)。从这以后,读书做官成了精英选拔的主通道,官本位和它分不开。但这条路极窄。约 1850 年,约两百万人应县试,最后中进士的约三百人,约六千分之一(同上)。何炳棣统计,明代进士约一半出自三代无功名的人家,清代降到约 37.6%;沈登苗用天一阁登科录复核,认为明代数字偏高,进士多半仍是读书人家族的积累(沈登苗 2019)。艾尔曼也说,考中渐渐成了地方富户的特权。所以精英治国是理想,也是一个筛子,绝大多数读书人被筛了下去。

常听人说:中国长年封闭,大一统,文脉不断,所以这套东西刻进了骨子里。这话一半对。经典两千年没断,科举又统一了标准,1313 年元朝规定四书出题“用朱氏章句集注”(元史·选举一)。可唐宋对外交往和海上贸易都盛,定朱注的是蒙古人建的元朝,历史上还有长期分裂。“刻进骨子”是本质论,验证不了。

Scheidel 比较过:罗马亡后欧洲一直多国并立,彼此竞争,中国则一次次恢复统一帝国(Scheidel 2019)。他讲的是经济和创新。我顺着他的观察往前推一步:统一帝国下,上升只有一个裁判。欧洲人可以向教会、城市、行会证明自己;明清的人读书也好,经商也好,最后都向朝廷功名交账。艾尔曼指出,明清的财富和功名可以互相转换;余英时看到商人赞助书院、刻书(余英时 1987,英译 2021),但商人发了财,最稳的出路仍是供儿子中举。裁判只有一个,读书和钱就都成了交给它的筹码。这是我的引申,不是 Scheidel 的结论,明清也还有捐纳、军功等门路。

四、科举废了,裁判换了衣服;大家认它,因为它最让人放心

1905 年停科举,同一道上谕说新学堂“其奖励出身,又与科举无异”(停罢科举诏)。1977 年恢复高考,知识青年“看到了知识改变命运的希望”(人民网 2021年12月)。

表 2 几次统一考试的规模

表 2 几次统一考试的规模

来源:Elman 1991;人民网 2021年12月;教育部 2025年6月;教育部 2026年6月;中国政府网 2025年10月;中新网 2026年10月。

2027 年度过审人数少了,但同年加了实名认证,不能直接说成降温。

考试是不是阶层流动最好的办法?一份 8 万多人的问卷里,高中生、大学生、教师、家长评价高考,用得最多的词都是“公平”(刘海峰、韦骅峰 2024)。道理不难懂:不问出身只看分,比门第、举荐、关系更可信。但分数背后也有家庭。2013 年一项研究发现,贫困农村考生上顶尖大学的机会比城市学生低 43 倍;清华农村生源 2000 年为 17.6%,靠专项计划 2020 年回到 20.2%(新浪 2020年9月)。刘云杉认为病根在基础教育,好学校向城市集中(中国青年报 2012年4月)。所以不能说考试是没有更好办法的办法,只能说:在别的通道不被信任时,它是最让人放心的。代价是路只有一条,大家都挤。

五、对个人来说,读书和攒钱多半是在避险

古人早就把读书当保险。颜之推劝子弟读书,理由是“父兄不可常依,乡国不可常保”,又引俗话“积财千万,不如薄伎在身”(颜氏家训·勉学)。读书是带得走的手艺,和攒钱一个道理。

今天也是这样。毕业生首选公共部门的比例,从 2020 年的 42% 升到 2024 年约 63%,背后是民企裁员和青年失业(CNBC 2025年12月)。研究“考试浪人”的论文发现,年轻人一年年备考,是因为路少、父母期望高,也相信考试公平(Wang 等 2023/2025)。2025 年建行一份问卷里,储蓄目的排第一的是应急和医疗,占 65%,样本是银行客户(养老金金融白皮书 2025年10月)。IMF 认为,眼下储蓄高主要因为社保薄、户籍有门槛、房价高;没有城市户口的城镇家庭,储蓄率高约 7 个百分点。“双减”以后,中低收入家庭补习明显减少,高收入家庭变化不大(庞小冬等 2025年1月)。鸡娃更像军备竞赛,不像爱读书。

避险有代价。对美国华裔家庭的追踪研究发现,“虎妈”式教养并不最常见,而且和更低的成绩、更多的抑郁连在一起(Kim 等 2013)。Lee 和周敏发现,“名校加名专业”的成功框架,让够不着的人觉得自己失败(Lee & Zhou 2015)。

表 3 美国华人的几组数字

表 3 美国华人的几组数字

来源:Pew 2025年5月;Pew 2024年5月。

到这里,开头那个怪处可以试着解释:保障靠不住、出路窄、裁判只有一个的时候,读书和攒钱都是最保险的路,一俗一雅,其实是同一种避险办法的两种做法。这是解释,不是定论:这些研究多是相关关系,也确实有人是因为喜欢才去读书、做生意。

六、记忆怎么传下来:不在骨子里,在一遍遍的重复里

比“刻进骨子”更准确的说法是:制度和教育长期重复,养成了习惯和期望,再经家庭往下传。明清进士密度翻一倍的府,2010 年人均受教育年限高 8.5%(Chen, Kung & Ma 2020)。

苦难记忆要分两层说。储蓄这一层有实证:饥荒越重的县,2002 年农村家庭储蓄率越高,饥荒后出生的一代也是这样(Chen & de la Rupelle 2016,工作论文);少年时经历饥荒的户主预防性储蓄更强(Applied Economics Letters 2025)。风险偏好这一层结论相反:一项研究说更怕风险,并传给下一代(Chen, Hu & Xu 2023),另一项说更敢创业(Yi, Chu & Png 2022)。苦难记忆可能是底色,当下主因仍是社保和户籍。海外移民子女的教育优势和移民筛选分不开(IMR 2024)。传下来的东西可以改变,不是天性。

七、“华人没有信仰”说得太绝对:有祖先崇拜,缺的是独立于世俗权力的价值来源

“只信钱”是“爱钱”形象的另一面。梁漱溟说中国“以道德代宗教”(中国文化要义 1949),1949 年后宗教活动又几度受限(Pew 2023年8月)。杨庆堃指出,中国宗教多是“弥散性”的,嵌在家族和社区里(杨庆堃 1961)。

表 4 宗教归属与宗教实践

表 4 宗教归属与宗教实践

来源:Pew 2023年8月;Pew 2023年10月。

求财的神由来已久。宋代已有人买财神纸像,明代苏州有正月初五祭五路神的记载(中新网 2024年2月)。上海接财神 1949 年后到七十年代日益衰落,改革开放后重新兴盛;旧时讨钱的人在店门口喊“恭喜发财”(澎湃 2024年2月),可见这句话不是新词。2023 年携程寺庙门票订单同比增长 310%,90 后、00 后约占一半(钛媒体 2023);2026 年初五,杭州北高峰财神庙从凌晨起排长队(潮新闻 2026年2月)。

没有制度性的宗教归属,不等于没有信仰。祭祖、修谱、清明扫墓,敬的是祖宗,求的是家族绵延,很多人把祖先崇拜看作中国人最普遍的信仰。社会学家杨庆堃把这类信仰叫作“分散性宗教”:它不靠教会,而是融在家族和节令里。我的推断是:信仰在这里常被折算成现世回报,看上去像唯物。原因可能还是那个裁判。梁漱溟引常燕生的话说,中国历史上“并没有与政权并峙的教权”。没有第二个价值来源,神也被拉去给同一个裁判帮忙。这一层证据最弱,求神保佑现世,各大宗教都常见。

钱也可以这样看。孔子把落脚点放在此世:“未知生,焉知死”(论语·先进),“敬鬼神而远之”(论语·雍也;这句常被误记在《先进》)。费孝通说,中国人的社会关系“以‘己’为中心,像石子一般投入水中”,一圈圈推出去,“愈推愈远,也愈推愈薄”(费孝通《乡土中国》1948,澎湃转载)。落脚点是自己、家、乡里到国家这一层层关系,不是西方那种以个人权利为界的团体。按 Hofstede 体系现行数据,中国个人主义得分 43(满分 100),属集体主义一侧(The Culture Factor),这类量表本身也有争议。在这样的格局里,没有教会兜底,社保又薄,钱是护住自己这一圈人最实在的东西,说它是缺少安全感和信仰依托时的务实做法,大体说得通。还有一种说法:地域大、战乱多,先贤只好求折中,人也就更务实。这只能算可能的解释,证据有限,战乱多的地方并没有都变成这样。反过来,务实不等于无信仰:近半数人信风水、四分之三的人扫墓,正说明信仰一直在场,只是不靠教会。

八、个人能做的

先把手段和目的分开:考试、编制、存款都可以要,但它们是工具。再问自己:选这条路,是出于所好,还是出于怕?对钱,孔子的分寸够用:可求则求,“如不可求,从吾所好”。对外人的标签,不必去证明,也不必反着演。

结语

几条线放在一起看,共同的逻辑是:上升只认一个裁判,保障又靠不住,读书、钱,甚至神,都会从目的变成筹码。统一考试被认,不是因为它完美,而是别的路更难让人放心。外人的镜头拍下的是筹码,拍不到通道有多窄;我们自己如果也只看见筹码,就会把制度造成的东西,当成民族的性格。

留几个问题。怎样让考试以外的路,比如手艺、创业、基层工作,也被人信任?如果保障可靠,不靠官位财富也能安身,“爱读书”和“爱钱”还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吗?在通道还窄的时候,一个人能不能先把读书还给“为己”?

资料来源

讨论在 X